(1)
在中国走向改革开放之初的特殊年代,破解中国历史发展周期率的“超稳定结构”,是知识分子思考的锋芒所向,“海洋文明”于是被当成一个抽象的客体,拿来做文化的参照。随后,电视人把探索中国现代化路径视为思想耕耘的重地,鸿篇巨制的大题材纪录片陆续推出。这一潮流持续了20多年。我在世纪之交创作纪录片《潮涌东方》时,和许多先辈一样,把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列入到剧组必须翻阅的目录。黑格尔在其“绪论”的《历史的地理基础》一节,用诗意的语言刻画了海洋文明的画卷。
他这样写到:“大海给了我们茫茫无定、浩浩无际和渺渺无限的观念;人类在大海的无限里感到他自己的无限的时候,他们就被激起了勇气,要去超越那有限的一切。大海邀请人类从事征服,从事掠夺,但是同时也鼓励人类追求利润,从事商业。平凡的土地、平凡的平原流域把人类束缚在土壤上,把他卷入无穷的依赖性里边,但是大海却挟着人类超越了那些思想和行动的有限的圈子……船——这个海上的天鹅,它以敏捷而巧妙的动作,破浪而前,凌波以行——这一种工具的发明,是人类胆力和理智的最大光荣。这种超越土地限制、渡过大海的活动,是亚细亚各国所没有的,就算他们有更多壮丽的政治建筑,就算他们自己也以大海为界——就像中国便是一个例子。在他们看来,海只是陆地的中断,陆地的天限;他们和海洋不发生积极的关系。”
这位哲人投向东方世界的犀利眼光及其观点,曾让我思考了很久。
在中国的经济社会转型和改革不断深入的今天,《走向海洋》对中国数千年海洋文化演绎积沉的深度挖掘以及荡气回肠的影像展现,了却了作为电视人的我的一个心结:中华民族和海洋并非不发生积极的关系,只是到了明朝,随着政府颁布“寸板不许下海”的海禁政策,我们民族的海洋基因才遭到了冷冻与封存。
八集大型海洋文化纪录片《走向海洋》为我们打开了历史封存的海洋记忆。主创者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和广阔的国际视野来关照海洋与人类、海洋与各个国家民族的关系及其演变历程;全片集与集之间以从古至今的时间轴为编年体纵向结构,而各集内部则围绕某一主题组织关联历史事件形成专题体横向结构,编年体与专题体相结合,犹如经纬交织,大事不漏,细节不拘,构筑起海洋文明的宏大史诗,第一次全面系统梳理了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中国海洋文明的变迁历程,生动形象地阐释了国家民族生存与海洋开发利用和海权保护的关系,深刻揭示了海洋意识的唤醒与普及对于当下中国的发展和民族复兴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在它用镜头捕捉住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瞬,第一缕阳光把我们的目光带向了民族历史的深处。
(2)
从《走向海洋》大型纪录片中,我们纵览了从远古呼啸而来的大海。我们读到了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我们读到了荷马笔下的古希腊第一美女海伦以及看似因她而动的阿伽门农率领的千艘战舰;我们读到了“我来,我看,我征服”的凯撒大帝;我们也读到了我们先人在3000年前的殷商就善于造船行舟,不但有“车兵”,还有“舟兵”;我们还读到了郑和在闽江口的碑刻“观夫海洋,洪涛接天,巨浪如山……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涉彼狂澜,若履通衢者……”的壮举与豪情。如果时光退回到1405年夏末,让我们置身于扬子江入海口,港口城市刘家港展现的是一幅如此壮观的景象:大航海家郑和率领的舰队满载礼物,正浩浩荡荡地驶向中国南海,从那里出发,舰队将驶往大洋彼岸的遥远国度。
“日出东方限,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六龙所合安在哉?”
唐代诗仙李白游历今天的连云港,在苍梧神山观日出,想象御驾六龙穿行时空。如今,雄奇瑰丽的海上交通已经超出了诗人的幻想。云台山群峰哺育的连云港,集装箱码头上竖着一个巨型船锚,它是新亚欧大陆桥东端起点的标志。
广西东兴市竹山村,位于中越界河北伦河的入海口处。大清国一号界碑不远,镌刻着“零点”标志的圆球石雕,它的西侧是以此为起点的中国陆地边界线,往东是中国大陆1.8万公里海岸线。现代城市群星般点缀在漫长的海岸带上,中国沿海地区是当代世界经济中发展最迅速的区域,占全国的14%面积上,居住了全国的40%的人口,生产处GDP全国的60%以上的总产值。
《走向海洋》提供了这样一份统计,海岸线外边有6500多个海岛,分布在中国300万平方公里的蓝色国土上。这块“蓝色国土”能为中国提供60%左右的水产品、20%以上的石油和天然气、70%左右的原盐、足够的金属,每年还可为几亿人口的沿海城镇提供丰富的工业用水和生活用水。
千百年来,中国人走向茫茫大海。涛涛万里海疆,留下了中华民族宏大气度、开阔胸襟的历史见证。《走向海洋》像是中国从陆地大国走向海洋强国的一声号角,唤醒了头枕细浪酣眠的梦中人——风起云涌的中国海洋时代正扑面而来。
也许下面的一组数据将为深蓝时代的中国提供思考的想象空间:
1820年,中国的产出占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
20世纪中叶,中国占世界产出的份额缩减为5%;
2025年,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
中国对全球的影响正在急剧上升,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海洋国土在其中的作用。
每天,有超过17万中国人漂洋过海;
每天,有46万件标准集装箱经过海洋抵达中国港口;
每天,50多万吨原油通过海上石油运输线输往中国。2011年中国原油进口量为25378万吨,进口石油的90%依赖海上运输。
每天,3420万中国涉海工作人员,要创造1433亿GDP,中国海洋生产总值已占中国GDP的10%
林立的吊塔,穿梭的货轮,组成了经济全球化时期中国海岸的激情画卷。
中国海从早到晚,就是一个永不谢幕的舞台。
不过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中国海洋开发的步伐稳健而目标明确。渤海、南海曾经的军事禁区,成了对外合作的前沿。文化的差异和历史积怨让海油人顾虑重重。要冲破传统管理方式与思维习惯的枷锁。要挣脱技术装备落后与人员素质较低的桎梏,整整一代海油人都承受着生存压力和心灵挑战!
以中国海油为例,一系列机制、体制的改革奠定了高效精干的新型国家企业骨架。卧薪尝胆、低头学艺。通过工程反承包、平行作业、合作合营等形式奋力推进着中国现代海洋石油工业的发展进程。勘探思路的不断创新与成功实践,使得自营勘探及早起步。随后,一大批自营油气田被发现和开发,为中国海油的腾飞积蓄着力量。
从“请进来”到“走出去”,中国海油承担起丰富和充实国家能源供应渠道的重任,迈出了跨国经营的稳健步伐。改革开放,让中国海油从对外合作引进先进技术起步,到自己跨海越洋进行油气资产收购的崛起,创造性地探索出了中国特色的海油高速发展之路。
我国海洋石油年产从零到9万吨,用了近22年;从9万吨越过100万吨,用了12年;从100万吨越过1000万吨,用了6年;从1000万吨到5000万吨,用了14年。对外开放,给海洋石油带来勃勃生机。
2010年12月19日中国海油国内海上油气年产量突破5000万吨。“海上大庆油田”的成功建成,标志着中国海油第一次跨越的实现。(14—18)
(3)
李约瑟博士说,“明代的水师在历史上可能比任何其他亚洲国家的任何时代都出色,甚至较同时代的任何欧洲国家,乃至于所有欧洲国家联合起来,都可说不是他的对手”。但这支没有对手的水师却不可逆转地选择了自杀。随着郑和带着他的光荣与梦想葬身大海,一艘艘海船开始停泊在寂寥的海湾里,任凭岁月的侵蚀……“在世界近现代史上,出不了海洋就守不住海岸,而失去海洋也最终将失去家园。”我们从《走向海洋》里读到了一种悲壮,一种我们自身的局限,也读到了主创者的一种苦心孤诣。在第4集《仓惶海防》中,主创人员用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佑亨给正在急盼朝廷援兵的水师提督丁汝昌的劝降书作为结构全篇的首尾。在开篇的引文中,劝降书这样说:“贵国目前的处境……源于一种制度。这是几千年的传统,当贵国与外界隔绝时,这一制度可能是好的。现在它却过时了。在今日的世界里,已不可能与世隔绝了。”在该片结尾,主创者再次引用伊东佑亨的劝降书以照应开篇,也更是为了突出和深化本集主题思想,“您知道,30年前日本帝国处于何等艰苦的境地,您也知道我们是如何抛弃旧体制,争取新制度以求摆脱威胁我们的困难。贵国也应采取这种新的生存方式。如能这样,就会一切顺利,否则它就可能灭亡!”在这一集的主体叙事中,主创者以白描的手法,通过对比、反衬、铺垫、点染,环环相扣,层层深入,鞭辟入里地揭示出中日甲午之战胜负之根源。主创者还从历史深处打捞出这样富有戏剧性和征兆性细节。北洋水师在英国定制的“靖远”号铁甲舰在举行下水已仪式时找不到法定的大清国歌,便无意间选用了一首西方民歌《妈妈好糊涂》来代替。一语成谶,甲午海战中“靖远”号连同中国第一支近代海军被慈禧主政的清政府葬送了。
取材于中日甲午海战的影视作品可谓不计其数,但我没有看到哪部片子引用作为侵略者的“尊尊告诫”。侵略者是可憎的,把他们的话当做“一派胡言”、“狗屁不是”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该片不但引用,还将其作为其中一集的首尾关照并用,以其揭示该集主题乃至全片主旨:甲午海战并不输在武器装备上,没有海洋意识的全面觉醒及其制度文明的构建,何以护海,何以兴海!这里,我们看到了该片主创者的一种胸怀,像大海一样宽广的胸怀!只要是好的(揭示了事物本质规律的),哪怕是从敌人嘴里说出来的,也要为我所用。这也是一种“以夷制夷”。
我们读到了该片主创者的一种境界!
(4)
我们也读到了别国的海洋观,读到了大海上上演的一幕幕悲剧,读到了大海怒吼的渊源。《走向海洋》用现代特技声效技术为我们呈现了葡萄牙帝国的无敌战舰和英帝国的皇家海军纵横四海,掠夺殖民 的历史。而近现代以来另一个帝国的海洋观也得到了很透彻的揭露。前美国总统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博士在他的《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中指出,大西洋联盟在机构上体现为北约。它把欧洲拥有最大生产力和影响力的国家与美国连接起来,使美国即便在欧洲内部事务中也成为一个最主要的参与者;美国参加了“亚太经济合作组织”这种跨太平洋多边组织,使自己成为亚太地区事务的一个主要参与者;在波斯湾的若干特别安全安排和行动中,美国在西半球多边组织中起着主导作用……
借助大海的力量,在战舰的威慑下,美国建立了全球霸主地位,华盛顿成为国际政治经济游戏的规则制定者和裁判员。
被称为“围堵政策之教父”的美国地缘战略学家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在他49岁的生命结束后一年,其遗作《和平地理学》出版了。
“谁控制东欧,谁就统治心脏地带;谁控制心脏地带,谁就统治世界岛;谁统治世界岛,谁就统治世界。”这是英国人麦金德的名言,而斯皮克曼将之改写为:谁控制边缘地带,谁就统治欧亚;谁统治欧亚,谁就控制世界的命运。
斯皮克曼强调中国海岸地带的重要性,“在亚洲对势力均衡的威胁,过去是来自控制大陆沿海地区海道的国家。日本在这次大战中战败后……中国将成为这个地区最强大的国家”,绝不容许一个独立统一而强大的国家在太平洋西海岸出现。斯氏道破其目的:“我们早晚要建立一个世界政府,废除各个国家的独立主权。我们必须借助我们国家雄厚的国家力量,以此作为战后有利于我国的和平基础。这是为了美国的最高利益。”
在冷战期间乃至以后美国历届政府所奉行的“遏制”战略中,仍能看到斯皮克曼的身影。直到如今,马汉的“海权论”和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理论”融合在一起,依然是美国全球战略布局的窠臼。
人们渴望风高浪急的沧海能够成为这颗星球和谐发展的高速公路,因为从欧洲的新航路开辟起,殖民扩张国家对亚非拉国家进行惨无人道的“奴隶贸易”和充满血腥的“殖民掠夺”,在人类海洋发展史上记下了悲惨耻辱的历史第一页,此后为统治世界在海洋上进行的争霸游戏,已经给这片深沉的水域增添了太多痛苦。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亩春。
延绵5000年中华文明,敞开胸怀,海纳百川,而今高举和谐世界的大旗。在人类全球化不可阻挡的潮流中,《走向海洋》所呈现的她的海洋观,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也更加弥足珍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