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我在四川北部的山中跋涉。从成都出发,行经尸体枕藉的城镇,穿越扭曲断裂的山谷,我们一直朝向震中而去。我以为终点将是此行的最高潮,以为我们将在那里看到比死亡、废墟和无家可归的人群更加彻底的灾难景象——天崩地裂,一切生机荡然。
那一天阳光温煦,山风不疾不徐。我们走到了转经楼村的边缘。隔着山谷,对面就是震中的牛头山了。目力所及之处,远山一片葱笼,林梢鸟声啁啾,坡上有不知名的野花怒放。为我们带路的村里人点上我递过去的烟,将山下蜿蜒的羊肠道指给我们看:那是古时往藏区运盐的官道,一直到民国年间还在使用。我一时恍惚起来,以为自己是个正在度假的背包客。
从拍下的照片所记录的时间来看,我站在震中四下张望的时候,是5月19日下午两点半。数日之后回到成都,看了新闻,我才意识到,在那一刻,整个国家都停下了脚步。有人拍摄下全城的汽车合力发出的哀鸣,让我浑身战栗。
而我关于那个时刻的记忆,却永远停留在了牛头山世外桃源般的景色里。也许是记忆自作主张,刻意将那个画面放在了我脑海中“地震”那一章的桌面上。2008年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真正的大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陈冠希一定在暗自庆幸,而其他的娱乐八卦也只有忍气吞声地待在角落里。很快,地震也要被忙碌的中国人遗忘了。
我们的记忆力正在史无前例地衰退。并不仅仅是因为“大事”发生得过于频繁,以至于我们不得不频繁清空脑中的内存。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可资利用的外部工具——比如搜索引擎——在许多方面已经足以替代记忆力。“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已经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于是记忆的特性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在书写和印刷还未普及的时代,记忆力是希望出人头地者最重要的武器。古罗马的演说家为了记住长篇演讲词的大纲,曾发明了被后人称为“罗马房间法”的记忆术:找到一处房间众多的建筑,在其中反复穿行直到对它的布局烂熟于胸;然后把演讲词拆成数节,并按照内容的特点为每节想象出一幅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画面;再将这些画面与房间一一对应地放置在脑海中。这样,演讲时只要在脑海中按顺序穿行所有的房间,找到每一个画面,就能回忆起讲稿的内容了。
我们在古老的记忆术里还能看到记忆的本来面目:记忆是有情感、有形象、有色彩甚至有气味的(“ ”与心相通),并与空间有关(“历史”之“历”,从“止”,本义为“经过”)。当搜索引擎和内存取代了记忆,它便退化为数据的存储与调出,退化为理性的分类系统和档案了。
记忆术在今天已经沦为记忆大赛的训练工具,然而古老的记忆方式并未从地球上完全消失。直到今天,北美西部的阿帕奇印第安人仍然使用着“空间记忆法”:用地名来记录历史。比如,一池名为“驼鹿之血”的湖水得名于先人错误地屠杀湖畔驼鹿的历史,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则被命名为“一棵孤独的大橡树”,提示着祖先们百年树人的精神。阿帕奇的年轻子弟们重要的成年仪式就是在长者的带领下熟悉自己的家园,地名背后的故事和其中蕴含的深意随之代代相传,于是,阿帕奇人的历史记忆就牢牢地建立在地理知识之上了。
作为一本地理杂志,我们也想达成类似的野心:提供一份镌刻在大地上的视觉记忆。2008年已经过去,或者——如果按照中国传统的计时方法测量的话——戊子年即将过去。此时,有许许多多的中国人正在收拾心情:给自己、给“组织”交一份年终总结;或者收拾行囊,准备上路。
所有的媒体在此时也都不能免俗,要给自己的读者交上一份年终总结:回望过去一年,我们将怎样呈现一幅有关中国的图景;这风起云涌的一年里,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能提供何种解释。
媒体所传播的,通常总不过是“暂时有效”的信息,而到了年终总结,你会忍不住希望提供一份时效更为长久、更具“历史感”的文本。我于是又不能免俗地念及黄仁宇的那本《万历十五年》,它的英文原著题为“无关紧要的1587年”。剖开“全年并无大事可叙”、“实为平平淡淡”的1587,作者从涓滴小流中梳理出某种历史运行的总体趋势。那么,在“大事”频仍的2008,我们虽无历史学家的深邃目光,也许仍能发现某种端倪?
未必。生活在二十世纪早期纷繁乱世里的德国犹太人思想家本雅明曾经冷静地提醒过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史无前例的时代,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离“现在”太近,看不清过去,也看不见未来。他为现代人画像:屁股向前,被一阵“现代化”的狂风裹挟着朝“未来”飞去。
每念及此,我都无法不对自己的感受发生怀疑:五年、十年以后,我们还会觉得这些“真正的大事”至关重要吗?在历史的视野里,它们会逐渐清晰地呈现因果,还是压根消失不见?
本雅明也是一名摄影爱好者。摄影术诞生不久,他就迷恋上了照片所具有的魅力。他相信,那些被定格在镜头中的历史,能在目光的凝视之下呈现它们的真相(不过,对于何为真相,他也语焉不详)。
受古罗马演说家、北美印第安人、历史学家和哲人的启发,于是有了这组《影像记忆》。如果我们不能在记忆中寻获真相,那么至少,我们希望呈现在此的这组昨年记忆鲜明真挚,并深深烙印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之上。我们从那些致力于纪录中国社会的优秀摄影师中征选稿件,我们把发言权,交给他们手中的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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