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传玉老人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森铁工人提着工具走到铁路上,熟练地起下道钉,抬走钢轨挖出枕木。“我儿子、孙子都在那干活呐。”老人指着挥舞钢钎的工人们说。79岁的聂传玉16岁时就离开山东老家淝城,只身一人“闯关东”到了这里。1950年黑龙江省苇河林业局建设森林铁路时他成为一名工人。“修这条铁路时我挑着土篮子运渣土,冲河这段铁路的夹板都是我亲手上的。”老人回忆道。
一段十几米长的钢轨,只要三四分钟就被拆下来装到板车上。每拆完百十米,前面机车一声汽笛,拉满钢轨和枕木的列车就向前行驶一段。在苇河镇的旅店里,早早就住进来一些钢材商人。淘汰的钢轨、机车、板车总共数千吨的钢材在他们看来是一块肥肉。
聂传玉的四个儿子都在森铁工作,他的小儿子聂恒宝和孙子聂聚磊此时正在拆除他亲手铺就的铁路。17岁的聂聚磊初中没毕业就到森铁工作了,上班才一年,铁路就拆了。他说:“我爷爷修铁路,我爸爸养铁路,我拆铁路,我们一家三代把森铁给干黄了。”
这是2003年4月的一天,我在苇河林业局冲河森林铁路火车站旁边的一个院子门口,眼看数百名森铁工人拆铁路,亲手砸掉自己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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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铁道部全面停产干线蒸汽机车,运输方式开始大规模向内燃、电力方向转变。国铁上运行的蒸汽机车在2000年基本被全部淘汰了,我只能在地方铁路和一些厂矿里还能找到那些仍在工作的蒸汽机车,所到之处,蒸汽火车都同样面临即将淘汰的命运。
集通(集宁—通辽)铁路是内蒙古的一条地方铁路,这条铁路建成于1995年,全长945公里的线路上曾经运行着96台前进行蒸汽机车,沿途经过草原、大山,线路曲折,采用两台机车重联牵引的方式。由于地处高纬度,冬季寒冷漫长,蒸汽机车运行起来烟雾气势恢弘,激动人心。因此集通铁路成为全世界蒸汽机车迷向往的胜地。这条铁路从2004年开始用内燃机车取代蒸汽机车。我2005年3月到那里的时候,只有大板到查布嘎的150公里还运行着40台蒸汽机车。
大板,一座位于内蒙赤峰市以北190公里的小镇,因集通铁路的机务段选址于此而闻名于世。我在天光微现的时候来到大板机务段,六七台机车停在那里,高耸的加沙塔和身材婀娜的水鹤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眼前的情景和我记忆中20多年前的哈尔滨机务段是那么相像。
我登上了6849号机车,和它重联的是6988号。司机陆铁军接到调度的指令后,拉开汽门,机车缓缓启动。司炉任国强身材瘦小,扔起煤来却很利索,炉门开启的时候,火光扑面而来,他会立刻眯起眼睛。列车出站后,速度越来越快,从驾驶室向外望去,两台机车喷出的烟雾被风压向一边,仿佛两条白龙在半空翻滚,车轮和连杆飞转,卷起一股钢铁旋风,路边的落叶和尘土被带起,转眼就被抛在后面。
副司机满都拉是一个热情的蒙古汉子,他不时的给我指出哪里拍摄机车角度好,因为总是看到成群结队的老外站在那里拍摄。快进入古鲁满汉站时,果然看到十几个老外一字排开把镜头齐刷刷的对准我们的列车。下午4点,列车正点驶进查布嘎站,司机在这里整备机车后,等待回程。
“来看火车不买点什么回去?”一个身穿皮夹克的中年人问我。他把我带到离车站不远的家,一间小仓房里摆满了从机车上拆下来的零件:机车出厂铭牌、汽笛、车钩、甚至工作服和铁路教科书。皮夹克说,这些都是老外喜欢的收藏品。这时我才明白这里的机车出厂铭牌为什么都没有了。这些钢铁打造的零件在火车迷眼里都是难得的宝贝,由于外国人来得多,价格都贵的离谱。皮夹克说:“这个汽笛,卖老外一千,卖你八百,要吗?”我虽然喜欢,考虑到昂贵的价格和重达25公斤的汽笛无法携带,还是作罢。
下午5点,查布嘎车站驶进一列流线型的动车组。集通铁路开通十年来发展很快,蒸汽机车已经不能满足更大运量和速度的要求。神气的动车从蒸汽机车身边穿过,不可一世。这列快速列车是通辽到呼和浩特的特快列车,我登上它返回大板。从蒸汽机车上下来钻进这个整洁的车厢,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身上的烟尘味道和手上的油污让我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车厢里弥漫着庸懒的流行歌曲,有人在使用手提电脑,见到我的镜头却冰冷的拒绝,这让我回想起一小时前面对我镜头的那些可爱的火车司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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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内容见《华夏地理》2006年8月号) |